到了該忘記年齡的年紀

又過完了一個生日。

小時候過生日，總是很清楚自己幾歲了。恨不得一過完生日，就向全世界宣布自己又長大了一歲。

後來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別人問起年齡，竟然需要稍微想一下，有時甚至要拿今年的年份減去出生年份，才能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

小時候努力想長大，長大後卻開始懶得計算自己到底長大了多少。

人真是奇怪。

前些日子玩《PRAGMATA》，遇到一段不起眼的對話。

故事發生在月球上。Hugh 和 Diana 找到一封生日郵件，裡面提到一個用食物複製器做出來的蛋糕。寄信的人期待著明年能與丈夫團聚，一起慶祝生日。

Diana 是一個正在學習理解人類世界的人造生命。她對地球上的一切都充滿好奇，於是問 Hugh：

“Why do humans celebrate getting older?”

為什麼人類要慶祝自己又老了一歲？

Hugh 的回答很簡單：

“Every new year is another gift.”

每多活一年，都是一份新的禮物。

接著他還開起玩笑，說自己已經快四十歲了，這些生日都快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了。

這只是遊戲裡的一小段閒聊，沒有刻意煽情的配樂，也不是什麼決定人物命運的重要劇情。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卻記住了。

或許是因為恰好到了自己的生日。

Diana 的疑問其實很有道理。從數學上來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每過一年，距離生命的終點就可能又近了一些。

我們在蛋糕上插上蠟燭，點燃它們，然後許願、吹熄。

仔細想想，這個儀式確實有點古怪。

我們彷彿在用一場小小的慶祝，紀念一件無法逆轉的事情。

而且每年都慶祝一次，樂此不疲。

不過，我忽然想起了父親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他說：

「我已經到了忘記年齡的年紀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當時聽著，只覺得這句話頗有趣。年齡不就是一個數字嗎？怎麼會有人連自己幾歲都不記得？

而現在，我竟然也開始有了同樣的感覺。

我想，我大概也到了該忘記年齡的年紀了。

倒不是因為年紀有多大，更不是刻意逃避衰老。

只是隨著時間過去，年齡這個數字似乎漸漸失去了以前的意義。

我們仍然生活，仍然對某些事情充滿期待，仍然會因為某部電影、某首歌、某個偶然的瞬間而感動。

有些事情至今也沒弄明白，有些問題甚至比年輕時想得更多。

而那些曾經以為長大以後自然會有答案的問題，很多依然沒有答案。

比如，什麼才算真正地長大？

又比如，一個人究竟要經歷多少事情，才算真正懂得生活？

我不知道。

有時候甚至覺得，自己和多年前的那個人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只是回頭看時，才發現原來已經走了這麼遠。

最近重看了《Her》。

電影最後，Samantha 用一本書來比喻她和 Theodore 之間的關係。

那是一本她深深愛著的書。只是她讀得越來越慢，文字與文字之間的空白逐漸變得無限，而她開始在那些空白裡找到自己。

我很喜歡這個比喻。

人們習慣用年份計算時間，但我們真正記得的，卻很少是年份本身。

我們記得某次相遇、某次告別，某個一起度過的夜晚，某個當時沒有在意、後來卻怎麼也忘不掉的瞬間。

有時候，十年彷彿轉眼就過去了。

有時候，十年前的一個下午卻清楚得像昨天。

時間在日曆上均勻地前進，在記憶裡卻從來不是這樣。

它有時很慢，有時很快。

有些年份幾乎沒有留下痕跡，有些片刻卻長得像一生。

所以，我們真的能用年齡衡量一個人走過的人生嗎？

也許不能。

我又想起 Diana 的問題。

我們究竟在慶祝什麼？

是因為又年長了一歲，還是因為我們又有機會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了一年？

我想，Hugh 所說的禮物，大概不只是生命的長度。

還有那些我們無法事先知道的事情。

這一年裡，或許會遇見誰，失去誰，理解一些以前不明白的道理；也可能什麼特別的事情都沒有發生，只是過著很普通的日子。

但普通的日子又有什麼不好呢？

我們總以為，人生需要一些值得紀念的大事，才能證明時間沒有白白過去。

可是很多年以後，最讓人懷念的，也許恰恰是那些當時沒有特別留意的日常。

就像父親當年隨口說出的那句話。

我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記得自己曾經說過。

但那句話竟然在我的記憶裡留了這麼久，又在某個生日，因為遊戲裡一個女孩的疑問，突然重新浮現。

這件事本身，就讓我感到一種說不清楚的奇妙。

以前是父親向我描述他所處的人生階段。

如今，我似乎也漸漸走到了能夠理解那句話的地方。

那些年究竟是怎麼過來的呢？

仔細想想，竟然也沒有一個很清楚的答案。

或許人生就是這樣。

大部分時候，我們只是往前走。

直到偶爾停下，才突然發現，曾經很遙遠的事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來到了身邊。

而那些曾經熟悉的日子，也已經悄悄變成了回憶。

這次生日，沒有讓我得出什麼關於生命的重大結論。

我沒有因此突然變得豁達，也沒有因為又長了一歲而特別傷感。

只是想起了父親的一句話，想起遊戲裡的一段對話，又想起電影裡那本深愛的書。

它們原本沒有什麼關係，卻在這一天奇妙地連到了一起。

讓我有些感觸。

但又說不清楚，究竟在感觸什麼。

也許有一天，我會明白。

也可能永遠不會。

不過，似乎也沒什麼關係。

畢竟，已經到了忘記年齡的年紀。

有些事情，就不必急著弄明白了。

生日快樂。